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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标题:千年前的投宿

这是千年前李白的一次投宿。他是停不住的风,漫游是他生命的冲动。夜晚,这个飞扬的生命也要找一个枝头停憩。他夜宿山顶、夜宿馆舍,这次是借宿在一户陌生的人家。没有异样眼光的打量,没有戒备之心的提防,他被招呼进屋——主人并不知道他是个大诗人。

五松山下,一位姓荀的老妈妈家。

乡下的夜是寂寥的,秋天的夜又是忙碌的。白天收割,夜晚舂粮,官家的粮仓正催收得紧。夜深了,邻家舂米的声音伴着叹息透过篱笆,李白听到的不是秋收的喜悦。

一会儿,荀妈妈端来了一碗“雕胡饭”。这是用菰米做的饭,饭是莹白的,盛在白色的盘子里,像一盘月光。这是荀妈妈能端出的最好的饭了,她跪下身子递给席地而坐的李白。

常常“一醉累月轻王侯”的李白,此刻竟觉得受之有愧,他连连称谢,不忍享用这一盘来之不易的美餐。这一晚,李白感受到纯朴之心的温暖,也尝到山家百姓的辛苦。相衬之下,这份温暖越发感人。

我宿五松下,寂寥无所欢。

田家秋作苦,邻女夜舂寒。

跪进雕胡饭,月光明素盘。

令人惭漂母,三谢不能餐。

如果说李白这次夜宿心情有几分沉重,那么晚唐诗僧贯休的山家之宿,洋溢的是纯粹的惬意和感动。

山家的池塘蒲草森森,微风吹过,送来阵阵清香;一对对鸳鸯,悠然自在,一点儿也不怕人。贯休被这烟火味很浓的自然景色吸引了。

吸引他的还有这里的人。蚕娘在村前的溪水中漂洗着白花花的蚕茧;牧童吹着笛子,一时兴起,和衣跳到溪水中玩耍;热情的山翁留他再住几日,笑着用手指着西坡说:“瓜豆已经熟了。”人们没有因为他是僧人而感到拘束,他也没有因眼前的烂漫生活而感觉隔阂,不同的人生共同融入美好的人情之中。

唐代最经典的投宿,当数刘长卿的“风雪宿芙蓉山主人”了,有诗为证:

日暮苍山远,天寒白屋贫。

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。

相比之下,这倒更像僧人的诗,空灵肃远,略去了嘘寒问暖。

诗里没有写刘长卿与主人的对话,没有写主人家的酒食款待。简陋的屋舍不一定能抵住凛冽的寒风,但在这样的风雪之夜,却让人感到有融融的暖意。

当辛苦赶路的诗人在暮色寒风中瞥见这座茅草屋时,他已感觉到了暖意,因为这是人家。他在柴门前吆喝时,答应他的不一定是草屋的主人,因为主人风雪夜才归来。家人无须请示,也无须多问,就把他让到了屋里。这种无须客套的迎接是发自内心的纯朴。

刘长卿的诗里,剪掉的是投宿中的细节,剪不掉的是那份朴素的温暖。

投宿者没有会不会遭到拒绝的疑虑。漫漫旅途中,只要见到人家,就见到了踏实。王维游终南山,被眼前变幻的山景吸引,于是想留宿山中。当他隔着溪水看到樵夫的身影时,他的心中便放进了“踏实”二字。

通常借宿的人家也不会将人拒之门外,而是客气地迎进家中,不因贫穷而拒宿,不因生疏而怠慢。这份古道热肠温暖着中国大地几千年,这股温热的地脉代代传递,熏养成淳朴厚重的民风。

不知什么时候,投宿已经从现代人的生活中被删除了。旅人住店,这才自然;拒绝陌生人进屋,这是常理。我并非呼吁投宿之风回转,毕竟社会发展到今天,乡村也有了旅店,行人住店方便,自然就不想去叨扰别人。

但是,一种生活的消失总叫人怀念,何况消失的是一种温暖,是一种陌生人之间的温暖。或许我不该用“陌生人”这个称谓——相见时招呼一打,哪还有陌生感?他们的心是敞开的,只有把心关起来,才会感到陌生。

已经没有人因投宿去敲别人的门了,如果有人敲门,那嘘寒温暖的场景,还依然存在吗?

(作者单位系安徽省寿县二中)

《中国教师报》2020年10月14日第16版

作者:仇媛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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